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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April 2, 2012

《迷宫与墙》 (5)

(五)迷宫:上与下

1.

依靠的依赖是可以免除对隐藏的不确定的迷失的害怕的一剂慢性的毒药
我一直相信人始终是要靠自己的。

2.

妈妈告诉我出生那天是一个阴沉沉的雨天。
那年的那一天是除了我的生日纪念日之外没有在历史上值得纪念的普通的一天。
一个有些蓝蓝的雨天。
一个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一个忧郁着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一个沉沉忧郁着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一个阴沉沉忧郁着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一个失落的阴沉沉忧郁着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一个远逝失落的阴沉沉忧郁着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一个自由的远逝失落的阴沉沉忧郁着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一个每年都要纪念的自由的远逝失落的阴沉沉忧郁着有些蓝蓝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

3.

婉倩的笑声很快乐。她快乐的笑声也很快乐的让堔快乐的快乐起来。
至少我是这么的认为的。
快乐的是于两人的相遇开始。
堔的快乐起源是安的偶然坚持而陪他去喝酒而开始。
婉倩的快乐起源是小琳的生日会而偶然的遇上他而开始。
我的快乐起源是因为他们的相遇而让我认识了小琳而开始。

4.

大学的最后一年的圣诞节,我和小琳到那片布满绿油油的茶园的高原度了一次对一对穷学生来说蛮奢侈的小假期。
上山的路途蜿蜿蜒蜒如龙如蛇由平坦的平原地一直缠着翠绿的山的肚子往上爬,一圈一圈的攀缠着。
巴士就这么像游鱼般的在蛇的肚子里往上爬着,以炫目的速度拼命似的要逃命般往蛇口冲,让我们像一阵上天堂一阵下地狱的痛快着。
我们只好双手拉紧,祈求这一尾狂暴的鱼不会突然离开崎岖的轨道向无垠的天空的怀抱里飞奔而去。
小琳在短短三个小时的路途中吐了五次,都是没有太多的固体物的液状体,因为在上山前我们都很有克制地挨着饥饿只喝了一杯的麦片饮料。我尝试吃一些无花果干,但还是有翻腾的感觉。
当脚踏在这有些寒冷的土地上时呼吸第一口冷冻的空气时,我的精神马上明亮了起来。
那时正是中午时分,刚刚下过雨的地面一片湿漉漉的,在像白纱布一样的薄雾中有一些不踏实的感觉。

5.

安是堔同一间中学小一年的学弟。他也比堔早一年从他们的家乡来到这个城市。
关于他的一切的事,都是堔告诉我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故事的真实性,也不确定是不是确实的过去,那真的其实也不是那么需要去确定的事情。他们是很多年的朋友,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学的时候就相识了,是很长很长很长时间的朋友。
他在中五毕业后就一个人到这城里工作,做过酒吧侍应生,也做过装修工人,在堔重新遇上他的时候,他在一间网咖担任收银员。
在第一个学期的长假时的某一个晚上,堔和朋友在某一个茶档喝茶时见到一个熟悉的的瘦小的身影正被两个貌似恶徒的人殴打。他帮他阻止了他被继续殴打,他也帮他还了债,他载送他到药房敷药,他也送他回家。只因为他是他的旧朋友,他也是他的同一个家乡来的朋友,他年少时曾经结拜的兄弟——建安。
建立在痛苦的基础上的快乐的不安。

6.

“佩德罗,佩德罗。你饿了吗?”
“来来来来,请你吃一只炸鸡腿,庆祝我回复行动自由。”
“乖。”
“喔!喔!喔!”
“还要?”
“喔!喔!喔!”
“真贪心。”
“好了。这是最后一片鸡肉了。”
“喂喂,慢慢吃!真坏蛋。”
“把我的份也吃掉了,你真是的。”
“喔!喔!喔!”
“没有了。”
“喔!喔!喔!”
“没有了啦。”
“喔!喔!喔!”
“走走走。去喝水。”
“还要我拿给你吗!”
“喔!喔!喔!”
“天啊。现在竟然要人要服侍狗,这还成什么世界了。”
“哪。快喝。”
“喔!喔!喔!”
“够了够了。去睡觉。我要静一静。”
“喔!喔!喔!”
“我要到上楼去咯。你要乖乖啊。”
“喔!喔!喔!”
“不要理你了。”
“喔!喔!喔!”
“哎!”
“喔!喔!喔!”
“喔!喔!喔!”
“喔!喔!喔!”
“喔!喔!喔!”

7.

天空里一片云也没有,连飞翔的小鸟也没有,一望而尽尽是灰蓝蓝的一片灰蓝蓝的。
是黄昏的时分了。
我们要很好的静静的享受这离开校园的最后一次圣诞假期。
在这间古典英式的旅店里,很多的装饰都还保留着一些旧时代留下来的痕迹,包括它的味道,渗入在冷冷的空气里。
“好想就这么的这样过着日子,那多好。”小琳躺在我怀里说。
“像在天堂里那么的快乐着。”我远远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一片绿色的不间断连绵起伏山峦。
“天堂?你相信有天堂吗?”
“不确定天堂是不是存在,但是希望真的有这一个地方。”
“嗯。上天堂。”
“为什么不是下天堂呢。要去快乐的地方应该让人省些脚力嘛。”
“如果下天堂,那么相对的就要上地狱了。”
“那就很要命的多折腾了。十八层地狱,第一层被折磨了半条命,还要很费力爬上另一层,呵呵,还没上到十八层就完蛋了。”
“所以还是下比较好,一层过了死不了再往下丢,再来折磨过,省时间也省着用,没这么快一命呜呼。不然第十八层的阎王和狱卒就很得空了。”
我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裸着光溜溜赤条条的身体从被窝里爬出来,只在腰下围上一条毛巾,打开玻璃门,到阳台上抽烟。
一阵微微的寒风拂过,把刚才温存的余温一把吹走,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从口里吐出的白色雾状物袅袅而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烟雾。

8.

我曾经企图将我的人生里的欲望期望憧憬理想筑梦追逐图像化的架构为一个个圆圈三角正方形状画在白纸上再以一条条线把它们的轨迹给串联起来。
得到的是一个不成规矩的复杂的迷宫图。

9.

我回到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门前放了两束奶白色的花,卡片上写了一些康复的祝语。
有些像凭吊逝者的平静的靠在冷清清的墙上,在长长的走廊和墙壁的浅蓝色的背景颜色承托下显得特别耀眼的孤单着。
打开门,把这两束花平放在有些蒙尘了的桌面上,让久已拘禁了的空气呼吸花的芬香。再打开窗口,让外头的空气也能进来分享一份香气。
拍拍书本上的尘埃,还不是很厚,才累积了两星期而已。尘埃对寂寞是最敏感了,它们往往会嗅出这种飘忽的感觉的踪影,一扑而上,满满的给给寂寞缠上的人或物一个热情的拥抱。
“嗨,房间,我又回来了。”我把双掌圈成弧形围在嘴边作状的小声喊。
刚刚把手放下,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来吧。”我愉快的回应。
是实验室助理。
“还好吗?”他问道。
“嘿,死不了。”
“这是这两个星期里累积的化验结果。”他一边把手里捧着的一堆图纸放在桌上一边说。
“这么多,有够头疼了。”
“快点哦。主任在等着分析报告呢。”
“嗯。”
“那我先走了。”
“嗯。”
对着一叠印着一条条线的图纸,心情也像图谱里的不断连绵的尖峰和谷底之间滑动起来。

10.

贝纳多总是像在海里畅游的鱼那么的漂浮在各个没有回忆的落脚点跳跃着游走沉醉于不确定的刹那的高潮与沉寂间穿梭离合。
酒气和女人们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的痕迹,只是让他明亮灿烂晶莹闪烁着的眼神里沉积了更多看不透的深邃。
有时我会给他打个电话。有时我会给他一个短讯。有时我会给他一封电邮。只想问候他过得好不好。
他多的时候会回复我:在路上。
他在路上一点一线一点一线一点一线的游移在正式与非正式的工作与场景间。
他每每将自己的时间都是那么的日复一日的总是在路上。
他的时间都是那么的日复一日的总是在路上。
他是那么的日复一日的总是在路上。
他日复一日的总是在路上。
他总是在路上。
在路上。
在路上?
在路上!
在路上。

11.

我特别喜欢杰克·柯鲁亚克的一句名言:

“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

我也渴望上路啊。
在,路,上。
在,路上。
在路上。

12.

小琳凝视着画廊展览室里那一幅色彩浓厚的土著妇女哺乳的油画,看的非常的入神。我则翘着手,端详另一幅满满金黄色和黑色的黄昏渔夫捕鱼图,尝试从一片一笔的颜料混合体中找出一点点画家下笔的纹路和脉络。
画廊是适合属于恬静的人的空间。
这场画展参观的人很少,寥寥几人在空旷的展览室的长廊里默默的阅读油画,静的几乎连隔壁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到的静。
这门票是她的朋友临时赠送的,我下班后就直接到她家里接她过来到这平日像墓园一样冷清的画廊。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从那冷气开得稍微过度了的阴暗建筑出来,我顿时感觉已经有点儿僵硬的肩膀松懈了起来。
“今晚要吃什么?”我问。
“日本料理如何?”
“可以。自助的还是传统餐馆?”我没什么意见。
“到我家附近的那一家吧。很久没去了。”她淡淡的说。
到了那里时,餐馆没什么客人,服务生手脚利落地摆下热毛巾,并准备点菜。
我要了一客鳗鱼饭套餐,她点了一客便当套餐,我们也点了一壶绿茶和一瓶热清酒。
“喝酒庆祝我今天从新上班。”我笑笑说。
“一瓶好了,不要喝太多,等下还要驾车回家,嗯?”
“一瓶就好了。”
驾车回家的路上我有一些微醺的感觉,很久都没这样的感觉了,真的真的很久都没这样的感觉了。
“回到了。”我停好车子后给她一通电话。
“早点睡吧。”
这一晚我睡得很早。

13.

堔和婉倩在我们在冷冷的茶园喝着热腾腾的加糖红茶的时候去了那一个距离城约一个小时车程坐落在一座山里的热水湖野餐。
同行的还有那一天没有上班的安。
他们乘坐堔新买的二手小车,沿着现已少人用但是风景很优美的联邦公路,以一艘风雨中摇摆的慢船的速度前进,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那里。
时间很早,整个公园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管理员也放假了,游客们也回乡了。
婉倩一如既往的在堔停好车子后以充满热情的脚步冲下车,快乐的转了一个身,把带来的食物和她和堔背包都统统的放好在还铺有一层薄薄的树叶干的石灰桌子上。
安那一天忘了把他的背包带上,直到下车那一刻才发现遗漏了行李。他自言自语的咕哝几句,就若无其事的一蹦一跳一跑的往湖的方向奔去。
堔散步般的跟在后头,往向他招手的婉倩行去。
早晨的阳光很耀眼,照在她一头柔软犹如温柔的溪水流泻在肩上的长发,堔不禁用手拂拨开在金光中闪耀的乌丝,在那泛红的耳垂吻了下去,嘴里吸入淡淡的甜甜的薰衣草香气。
安坐在湖边的石灰地上,把脚慢慢伸进冒着一团一团轻轻雾气的带着浅浅的绿色的湖水中,捕捉肌肤和热水间的距离。
堔把上衣和浅蓝色长裤脱下,只穿着白色内裤,换上另一条也是白色的短裤。
安在测量了水的温度后早已脱个精光,站起来把衣服都随手堆在地上,背对着他们在温和灿烂的阳光和晨露雾中如一尾滑溜溜的泥鳅一跃入湖中,在湖面泛起一波一波的涟漪。

14.

在我们学习过的基本的物理学中,其中有一个特定的领域是关于波的。当中的其一的波的干涉的是当两列或以上的波在媒介中发生重叠的而叠加形成某些区域加强及减弱的而产生新的波形的现象。
当两列频率相同并且拥有固定的相差位,才能产生稳定的干涉现象。
但是若频率不同或波源不拥有固定的相差位的两列波发生相互叠加时,波上的不同的质点的振幅会随着时间而变化,没有固定加强或减弱的区域,因此不能产生稳定的干涉现象而产生干涉图形。
简单的做个试验,把两块石头抛进静止不动的湖水中,就能很好的在水纹上好好地观察这一物理现象了。

15.

今天在试验课堂上我只给了学生们最简单的口头协助,刚刚病愈的人总有很堂皇的被同情的懒惰的理由。
教授这一堂课的教授还是如平常的在讲解了这一门试验的原理和步骤之后就离开实验室留下我和另一位助教来协助这一些新生。
“许,你记得我们第一年来到这个实验室时的第一堂试验吗?”他见每名学生都开始动手后就来到我身边坐下来。
“还记得。当时我和你还是同一组呢。”我和这戴着圆框眼镜的小个子在第一年的试验课开始就是老战友了。
“我们还打破了几支试管呢。”我笑了起来。
“是啊。哈哈。是啦,你的报告还有多久才会完成?”他一面在拇指和食指间转动圆珠笔一面问。
“大概还要四个月时间吧。还剩下最后一种品种的树叶的成分分析罢了。基本的报告大纲已经完成了。”
“我的也完成75%了。那么我们都应该赶得上今年毕业了。”
“希望吧。呵呵。”我也这么想。
“毕业后还是会留下来继续当助教?我看我是不会继续了,应该会加入私人界吧。”他把中的笔放下。
“有可能。还没决定呢。在看看吧。”
“这丁点薪水可有时真的不够用。要好好的想想。”他好像有些懊恼的表情。
“还有时间考虑各种选择。”我望着前面那几组正在忙着的学生。
这里现在有些像战地里忙乱的厨房,全部的人都在两手并用踱上踱下的在做着一些什么的,在闷热的狭小空间里全身流汗,汗味混合着化学溶剂的呛鼻味道,将整个化验室笼罩在这古怪的浑浊气味之中。
“磅!”的一声响起时,我们两人马上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往声音的来源方向冲去。

16.

在山上的两天天空里一直飘着细细的雨丝,我多么希望这是白雪,白色圣诞。
白色圣诞,噢白色圣诞。我从小小年纪就开始梦寐着的白色浪漫。那是天空中一直飘着花白白的轻雪,金色的马车的的木质轮子划过雪地上啲嗒啲嗒声,还有挂满挂满红红的袜子杉树的那种白色圣诞。
这里没有白色圣诞,没有雪花的白色圣诞,只有挂着团团棉花的圣诞树籍慰着对白色圣诞的欲望。
雨一直下着,我们就在雨下得比较疏疏落落的时候撑着伞穿着厚厚的风衣哆嗦着步行来回于旅店与草莓园与茶园与旅店与火锅店与菜园与旅店间的柏油路上。路面一直都湿滑滑地,鞋子踏在地上时发出吱吱的声音,让我们更小心和互相依偎靠紧着避免跌倒。
在这一次的假期里,我们吃了两次热热的火锅晚餐,喝了三次配搭草莓蛋糕下午茶,两次自助式的英式早餐,两次的不寒酸的点心午餐。
这里是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小镇。连夜晚的空气中也带着一丝孤寂的气味,弥散在整个闪着一点一点一点黄黄的起灭着的灯光的高原里。
在这样的夜里,我们就只好留在旅店里的床上了。
只好留在旅店里的床上的温暖的棉被里了。
只好缠绵在旅店里的床上的温暖的棉被里了。
就做爱吧,在冷冷空气中的孤寂的夜的温暖的棉被里。
只有做爱吧,在冷冷空气中的孤寂的夜的温暖的棉被里。
那也只好做爱吧,在冷冷空气中的孤寂的夜的温暖的棉被里。
我们那也就只好在冷冷空气中的孤寂的夜的温暖的棉被里做爱吧。
继续地做爱吧。
继续地做爱吧。
做爱吧!
这的确是让我们确确切切的感觉到这一刻我们是真真实实确定的存在拥有存在的理由的实际的温暖的个体。

17.

小琳的住的公寓外有一个小小的山坡。从她的窗外望出,正好可以把这个形状如坚挺的浑圆的乳房般的小山坡完美景观收入眼里。
每个傍晚时分,一对对的老年人和一群的小孩会从邻近的公寓四面八方的来到在这山坡上散步和嬉戏。
以偷窥者的角度 从上方往下望去,山坡上的人犹如漫游的蝼蚁散落着,不规则性的以不可预测的在快速或缓慢地移动着。
在等待她出门的时候,我会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群人,慢慢的被黄昏的暗影吞噬淹没直到夜的倒影完全降临。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搬去有阳台的地方住,因为我不喜欢没有露台的公寓的封闭感。她总是回答我她喜欢这山坡的景色,还有可以每天都能从窗外对着黄昏日落的夕阳的幸福感觉。
她在这里一个人住了两年。我在这两年里记忆中在窗的边缘往山坡的脚下抛丢了两千根左右的烟蒂。
我想她应该还会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吧。
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本来就是谁也不能确定的。
我就是不知道而已。

18.

我偶尔也会离开变幻莫测的化学世界栽进诗的世界里头幻想,读一些谜语一般的诗,留恋于诗人以自私的语言建立起来的迷宫中闯荡。
犹如一个自由的孩子般的在迷宫里头摸索出路。
犹如一个失落的孩子般的在迷宫里头躲藏独处。
犹如一个孤独的孩子般的在迷宫里头蹒跚踱步。
犹如一个顽劣的孩子般在迷宫里追寻探险的乐趣。
在这些美丽的迷宫里。
我喜欢顾城的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一代人》,顾城。

19.

堔在大学的那三年间没有回过家乡。
回家的机票的昂贵价钱对他来说是一个不能承担的奢求。
他在累积乡愁累积对隔海的家乡的乡愁累积对自己的乡愁。
三年后当这积累了过多重量的乡愁已到达负担的极限,他带着轻飘飘的疲惫躯体一个人在回家的途上疯狂的抛弃轻盈的感情包袱,流着比钻石更重的眼泪。
没有上升的喜悦,没有下沉的悲戚。
没有下贱的同情,没有上飙的狂怒。

20.

“亲爱的。我只是想尽力的把我所知道的关于我们这些年的故事收集记录下来让它不至于随着年月的流逝而成为飞灰湮灭的烟花只剩下片片没有记忆的灰烬。请原谅我吧,如果我笔下的故事有误谬的瑕疵,那只是一些餐盘上点缀的苍蝇而已。请包容我吧,如果我忘了把你们的故事添加上美丽的饰品,那只因我过分忠于固执的愚蠢。请原谅我吧,如果我放弃了撰述我的昨天,这只是我灼痛的伤痕掩饰了我的理智。请包容我吧,如果就这么的只能把这一篇篇的故事说得那么的含糊,不清,这已经是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勉强捡拾起来而接驳成的流光而已。请就这么的原谅我吧。”
第六千零五十八则日记。

~待续~

Friday, December 9, 2011

《迷宫与墙》(4)

(四) 墙:蔓延


今天窗外的栏杆上摆放着的小盆栽开花了,开的很灿烂的橙黄色的朵朵小花,像阳光一般的很开朗的灿烂。
我从来没有试过像现在那么认真的好好花上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来专注欣赏美丽的花朵,印象中从来没有过。
在我接受的教育系统里,欣赏花儿的美是懒散不进取浪费时间的不可取行为,必须排除在被规范的空间以外。规范的准则是由一些被强硬式地标准化被传承下来所谓最伟大的千年文化的中心思想指导而僵化且霸道的那一套。
强烈的阳光照耀在花朵的表面上反射出来是鲜艳的色彩,我现在是尝试着以穿越一个小孩的眼镜来观察着这些可爱的花儿。
在更远处的白色高墙上,攀爬着一些绿莹莹的攀藤类植物,顽强的在没有立足点的水泥墙上挣扎往上蔓延着追逐吝啬的阳光。
擦得洁净晶莹的透明强化玻璃后面,我坐在一张木椅子上,把头靠在窗框上,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托着脸腮,看着窗外的花花。
这明亮的天,让一切看起来都是静态的,物件是,空气是,光线是,声音是,花儿是,草坪是,人也是的静态一路从视线内蔓延,一直蔓延一直蔓延一直蔓延到视线以外的蔓延。我让自己被围困在 这个静止的世界里的中央,辐射状般直线延伸蔓延向外扩散的静态世界里。
窗外的白衣女子经过时对我笑了一笑,像在镜子般平滑的湖面上突然来了一只苍蝇点了点水泛起一阵阵涟漪一样的骚扰。
“来吃午餐吧。”她开门进来后,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嗯。”

“慢慢吃啦。”她笑一笑就打开门出去了。
今天的白饭配菜是一片煎马胶鱼和清炒青菜心还有一颗水煮鸡蛋。盘中还放了一条香蕉一粒红苹果以及一碗清澈的汤,应该是鸡汤吧。
喝一口汤,还温热着的。一股温暖从喉头一涌而下,以一条蛇穿越草丛的速度爬过短短的食道直冲胃部,打开食欲的钥锁。我把酱油倒在鸡蛋上,捣碎,混合在一起,在和着白米饭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一个人吃饭就像在没有行人的街道上溜达一样的沉闷。在这个时候有一罐冰冻的啤酒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桌面上还是摆放着和昨日同一堆的书,和前两天同一堆的书,和上个星期同一堆的书,仿佛这一堆书是从这房间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是同一堆的书。我一面吃饭一面随便的翻着这一堆书,没有什么可以吸引我的兴趣的书,就这么让吃饭的时候有些什么可以做的,打发空闲的空白的无聊感。翻着翻着还是翻回那本有关于世界文化遗产的图集,然后在天安门的图片那一页暂时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老毛以一种迷茫悲悯的眼神望着前方,一排的兵士正在换岗,一些游人正在拿起相机拍照,在红墙前,在老毛的注视之下。
老毛的曾经是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人膜拜的红太阳,如今只是红墙上的一幅装饰品,装饰着不朽的红墙,不朽的红墙衬托着老毛这一颗陨落的红太阳。
我把图片那一页翻过,把老毛和红墙那一页翻过,翻着翻着翻到另一本的图集上的孔林,孔子的画像在那一页的右上角贴着。
老毛在他统治下的中国干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有好事有坏事有正常的事有不正常的事有不能解释的事有疯狂的事。他也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好事,就是打倒了孔家店。
孔夫子的儒家思想统治了中国人几千年,建立了一道无形的巨墙把中国人的思考力,创造力,自由困牢起来,摧残腐蚀着中国人的脑袋子,也同化埋葬掉统治中国的外族。五四运动没能打倒儒家,赛先生和德先生也没能打倒儒家。但这奴役中国人千年的奴家思想就这么被老毛这么样的给革命掉了。
老毛革掉了孔夫子,也革掉了中国人的根。
我把书本合上,把老毛和孔夫子合上,推到桌子的一角,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堆白饭和着最后一小片鱼块吃下,把剩下的汤汁喝完。
休息了片刻,把香蕉和苹果也剥了皮吃下,感觉到肚子被填的四分三满了,是睡觉的最好状态,躺在床上,试图入眠。在我刚刚躺下时,白衣女子又开门进来把盘子收去,关门时机械式的回眸给了我一个标准式的微笑,微弱的“咔嚓”一声的紧随笑容之后。
天花板上悬吊着一扇无声无息的白色风扇,正在以不确定的速度在旋转着,我试着试图阅读着它的圈数轨迹帮助空空的头脑入睡。
这时候我很想抽烟,很想念香烟的味道,很怀念香烟的滤嘴,很记挂烟草燃烧后留在口腔间的香气,很迷恋温馨的烟雾弥漫。
只好又再一次的闭上眼睛,让急迫的欲望凄清的平静下来。再一次的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吧。
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压在柔软的枕头上,香烟的味道一直化为一团的白影萦绕在眼前纠缠着,催促着我。
这时我又想起了咖啡的香味,饥渴的香味一直扑向神经中枢呼唤着咖啡的回忆。
我有多久没有抽一支香烟和喝一杯黑咖啡了呢?
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像在深渊里的回音一样的空洞的遗忘了这间中到底是什么时候抽最后一根烟,喝最后一口咖啡。
张开眼睛,我看着风扇,想对它说:“你发出一点点点点的声音好吗?”
或者:“来和我说话吧。”
也或者:“这里很安静咧,要谈谈天?”
又或者:“我们来说说孔夫子的思想,有兴趣吗?”
或或者:“讲我的故事给你听,好好地听着哦。”
还是没有声音,只有被扇叶不停的凌迟成一片一片残骸四处飘散撞击在白墙上的光线在嘲弄着我。


大概是因为喝了太多的水了吧,一股尿意涌了上来。
想想这下是睡不着的了,我偶尔也会睡不着。
只好起来往厕所去。
还是习惯性的在镜子前照一照我的那张看了很多年了的脸,有没有比昨天更陌生了,还是又更熟悉了。
胡子三天没剃刮了,嘴唇的上下长出了一圈一毫米长的胡渣,下巴的更长一些,摸上去有一点扎手的感觉。
把镜子中那还没有泛起皱纹有些光滑的脸如纳西色斯般的仔细的看够了,脸色好像比昨天苍白,把左脸右脸左摆右转一番,叹了一口气,我把目光和脚步一起移开。
当黄澄澄的尿水正缺堤般从容的往下快乐的奔腾着的时候,门铰声响了起来,有人正开门进来。
我把懒散的头转向门的方向。

~待续~




Monday, November 7, 2011

《迷宫与墙》 ( 3 )



(三)迷宫 :前与后

1.

这是一抹暗淡的天。


2.

在迷宫里玩捉迷藏应该是一件很可怕及累人的事情。

3.


堔的全名是徐景堔,我是许文轩。所以我们并不用这个国家人们惯性的以姓来称呼对方,因为当我们的姓氏都有着同样的发音时,是一件很混乱的事情。
他毕业后为自己取了一个洋名“Bernardo”,蛮有一种拉丁的味道,自我陶醉在情圣的幻想中。贝纳多,贝纳多,贝纳多。
我没有取任何的洋名,不需要,也不想要。我喜欢我的名字,他忠诚地跟随了我好多年,我不舍得不情愿不忍心抛弃他。
4.

“许,你明天应该没有课吧?”采集树木的助理打开我的办公室的门,这样问。
“是啊。什么事?”我把目光从工具书上的核磁共振标准图谱移开,看着他。
“明天我们的队伍会到后山的森林保留地采集树干,你一起来吗?”
“什么时间?”我翻看日记本,检查明天的行程。
“九点出发,大约会花三到四个小时上下。在保留地入口处集合。”
“可以。”
“那明天见吧。”
他说完就转身开门出去,关上门后,我喝了一口有些凉了的咖啡,拿起桌上的原子模型,又再放下。
模型下压着的实验室助理早上刚刚送过来,还没有经过分析的核磁共振图谱和红外线光谱。
看着天花板,我脑海一片片云在漂浮。
闭上眼睛。

5.

小琳的家乡很远,在这个国家的最北端的州里的一个小镇,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戏院,没有酒吧,没有烦嚣。
记得从前她常常跟我提起刚刚独自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升学时的那段时间,对她来说是不可磨灭的 强烈回忆,那种无助的恐惧以及孤独的彷徨。
这样的感觉,纠缠的感觉。

6.
在不能量化估算的感情里,我没有一套方程式去计算将来的结果。

7.

我很少回去家乡。虽然,距离不是很远,离开这封闭的城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
回家的路,就像一条脐带,把现在和过去蜿蜿蜒蜒的连接起来。
常常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回家乡的时候,车子像是往后退的方向缓慢的行驶,带着我去回顾昨日。离开家乡时的路途,愈像有往前奔向不可预知的未来的快感。
小琳没有到过我的家乡,我也没有去过她的家乡。乡愁对我们来说,只是我们各自的乡愁,没有共同的乡愁。所以,乡愁应该是一件很自私的东西,不能分享的东西。
也许,我们都只需要向前看,向前走,向前望。向后看,向后走,向后望,都是没有意义的行为,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捉住什么,也不能得到什么。
后和前。

8.

我在上山的小径前抽烟,比预定的时间来早了半个小时。眼睛有些疼痛,从镜子中发觉布满了一些小小的红丝,是昨晚睡太多了的缘故。有时我会故意错乱正常的作息习惯而放纵多睡觉几个小时来安慰或惩罚自己。每次的放纵无论是惩罚还是安慰,都带来一样的可怕后果,那就是像脱轨了的火车撞入一滩烂泥巴的残局。
上山的路我走了好次,每次都是随着同样的路线,沿途采集一些库存里还没有收集过的品种的叶子或者是树枝,装在一袋袋的大麻包袋里扛回去。
这其实是一个蛮折磨人也是蛮快乐的工作,要端视当时的情况和心情。
折磨和快乐,折磨与快乐,快乐的折磨,折磨的快乐,折磨着的快乐,快乐地折磨着,折磨并快乐着,快乐并折磨着。
心情决定着一切。

9.

以前在宿舍,堔会在他睡不着的深夜里,讲述一些他在那遥远的家乡的成长的过去。我每每会听着听着听着时,在一天累积的疲劳和他呢喃似的乡愁梦呓中沉沉的睡去。
他小学和中学时期都在殖民地时代遗留下来的教会男校度过。
贝纳多在那中学时期是隔了两条街的圣母女子中学的女生们的梦中情人。因为他有运动方面的天赋,是学校篮球队的代表,也有着英俊的外表,没有任何不吸引异性的理由。
他现在的高度就比我要高半个头,所以站着说话时我就要把眼睛微微的往上大约二十度上下才可以和他的眼神对上。
堔的第一次恋爱来得很迟,是在大学的第二年。当他告诉我这是初恋时,我记得我笑得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想,这么帅的小伙子不可能吧。后来才发觉他是很真诚和认真的与我分享这份喜悦,这是真的,让我蛮吃惊的。
我还记得 ,那天堔心情很好的买了一幅画,挂在浅蓝色的墙上,还很勤奋的整理了房间,在他的书桌上摆上了一盆色彩斑斓美丽的花。
我好像还对这天的回忆很清晰的,真的还很清晰着。

10.

小琳今天早上在我出门前只是送了一则短讯吩咐我要小心注意在山上的安全。她每一次知道我要上山采集样本都会叮嘱一次,只是词语愈来愈短。
在山里,没有所谓的前与后。方向是由东西南北来指引,并由一些座标来确认。森林是一座迷宫,若没有向导,在里头游荡是一件危险的事。座标会变,方向会移动,天地也会旋转。
“许,这么早啊。”是助理到了。
“还有几个人?”我低着头问他。
“都到齐了。”原来他背后还有几个人。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Let’s go.”
昨天下了一场雨,上山的路的泥都濡湿了,软软的,把鞋子都弄脏了。
森林里很平静,只有不知名的昆虫还有鸟类的鸣叫声,以及混杂着鞋子和沙石以及杂草摩擦的声音。我一步亦趋的跟在队伍的后头,有些恍惚的在散步着,心里空荡荡的。
四周的风景很美。
“许,这品种我们还没采集呢。”
“ 那就要这棵的吧。”我就这么答道。
我抬头看着这棵树的顶端,不很高,伸出手还能棌到几片青青的树叶。
一片片阳光从树叶缝隙间一圈一圈的飘然落下,我眯着眼睛。

11.

堔一直在坐着,没有讲一句话。
小琳则站着,抿着双唇,望着天花板上微亮着的灯。两人就那么的静静的,没有发一句声。
他们就一直这样的沉默着,像那世界尽头一样的沉默,像沉默到世界尽头的一样的沉默。
我张开眼睛,“小琳,堔。”
他们同时转过头来,“你醒啦。”小琳拉着我的手掌。
“嗯。”我轻声的回答。
“你吓坏我们啦。”堔收起平日的笑脸,一幅认真的表情。
“医生帮你的脚扭曲的骨移回了正位,包扎了石膏,要留院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小琳一口气说完,就拉了椅子坐下。
“噢。还很痛。”
“没什么的。文轩,你知道吗,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其他的损伤。你刚才是太疼痛,晕倒了,现在没事了。”堔拍拍我的肩膀。
他们告诉我,当时在森林里我滑到了,就昏了过去。助理把我背了出森林,送了进最近的大学附属医院,间中我一直没有醒过来。
小琳接到助理的电话,就通知了堔,马上赶了过来,一直在病床边守到现在。
“你们也累了吧。先回去吧。小琳,就麻烦你这两天帮我喂喂佩德罗吧。”我望望墙上的钟,是下午三点十五分了。
“没关系,佩德罗就交给我。你要看什么书?我晚一些带过来给你消磨时间。”小琳笑了笑。
“到我书架上的第一格里拿——义大罗·卡尔维若的《我们的祖先》吧。“我微笑着握着她的手说。
“还有呢?”
“应该够了吧。两天而已嘛。”
小琳和堔一前一后的回去了,剩下我一人只能对着前面的电视,还有偌大的病房发呆。
时间在这时候消失得有点慢,如拉长延伸在扭曲的空间那么的慢。

12.

堔在森林里迷路是大约三年多前我们在国家公园的爬山活动中的一个下着大雨的午后。
可能很多年后,这可怕的事还会在他的心里的深处像闹钟一样的在某一个时候就会叮叮的响一次,一再一再一再的提醒他,唤醒他。
那年,我和小琳,堔和婉倩。
那是大学第二年的长假,我们在工作了两个月后,存了一笔足够的钱,就带着一个背包,四个人一行出发。
巴士在清晨时分由城的中心的总站开始行驶的时候,我就昏昏沉沉的睡去。在我耳边散落着零零碎碎的片言絮语,和断续无章的笑声,伴我入眠。
我喜欢这种感觉,将要进入熟睡前的半睡眠状态中的那些不真实的世界中的感觉,迷迷糊糊的半混沌中的感觉。
在四个小时后,巴士缓缓驶进那古老的小镇时,小琳叫醒了我。窗外的风景是一丛一丛翠绿的树木,以及许多殖民地时期留下来的建筑。
从这个小镇乘古老的火车往北上经过许多的乡村来到渡头后,再坐窄窄长长的小木船的沿着宽宽的黄色大河前进,到达营地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我们住进一座有两间小小的睡房的木造宿舍里。两间房间就紧紧的相连着,夜里我们和他们都可以听到隔壁清楚传过来的呻吟声。
这一夜我睡得很甜,深沉得梦也没有,一点点的梦都没有。

13.

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假设,如果没有卢申卡尔,‘垮掉的一代’会成型或形成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没有了这一个催化剂,其他的人最终还是会相遇再迸发出同样火花,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碰上而历史上谁也不会记载艾伦金斯堡杰克·柯鲁亚克威廉·布罗斯这一票人物,也许他们还是会一样写出《嚎叫》、《在路上》这一些篇章而留名在史册中?
当然这可能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所有发生了的事情在下一秒就会是历史。
再或者这也还是不可避免终究会爆发不会因为过程而改变的结局,不确定的只是时机和人物。

14.

我见证我这一代最优秀的脑袋毁于疯狂,挨饿歇斯底里赤裸着
~ 艾伦·金斯堡 ,《嚎叫》

15.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的感觉很悲凉。
看着包扎的一大块白色石膏不能移动的脚跟,觉得好像橱窗里那么可怜没有自由的瓷器人像那么一样的残废。
想到要这样的生活两个星期,我就很伤心了。
贝纳多推着我的轮椅,小琳在后面跟着,走过医院长长的浅蓝色走廊,白色衣服的护士和病人还有医生在穿梭不停。
我想,我不开心时的样子会是难看的。贝纳多和小琳都尽量少说话,我也是胡乱的回应着他们一些逗我开心的话。
回到家,刚刚打开铁门,佩德罗就汪汪声的扑了过来。
小琳及贝纳多在左右扶着,我蹲下,摸了摸它那毛茸茸的头,让它舔一舔我的手。
佩德罗很开愉悦的跟在我们后面一路蹦蹦跳跳的,我则撑着两支拐杖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走到厅里的沙发坐下。
“堔,你若果忙的话,就先回吧,我应该都没什么的了。”
“没关系。”
“文轩,我在冰箱里放了面包,牛奶。你饿的话就先吃这些吧。”小琳一面把晒干的衣服折叠起来一面说。
“好的。”
我们三人就继续这样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在记忆可追朔的范围距离里,我们三人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舒适的闲聊了。
佩德罗就静静的在我们的脚下坐着摇尾巴,像守护神一样的忠诚把守着。

16.

森林里总是有许许多多林林总总奇奇怪怪假假真真的禁忌。
我们在森林里短暂停留的时间里,没有办法知道如果真的不小心冲撞了这些禁忌,会有怎么样的可怕后果降临在身上。
当我们在踏上小木船前,船夫就慎重的提醒当船还在河面上时,不能说“鳄鱼”,因为这会引来它们攻击的灾难。我真的在船开着前进的途中在那黄黄的大河上看到了像树桐般大的鳄鱼,只能静静的心里害怕着。
在抵达国家公园的时候,那里的土著向导也告诉我们不能在晚上晒衣服,尤其是白色的衣服。
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禁忌,很多我都忘记了,很多在离开森林就不需要遵守了,会一点一点的被遗忘了,跟随记忆一起被遗忘了,跟遗忘一起被遗忘了。

17.

堔失踪的时候我怕得头脑好像白色的浓雾一样迷失,手脚比我扶着的热带雨林大树的树皮还要麻痹。
婉倩吓得一直在哭,小琳一脸茫然的抱着她,互相寻找一丁点珍贵的镇定。
那是我们在雨林里的第三天。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清楚那天事情真正发生的过程,堔也说不清,就在我们心里一直都将会是一个一直不会解开的谜团。
当时向导在最前面带路,我跟在他后面小琳和婉倩有随后跟着,堔在队伍里的最后。一行五人就一步一步一步的在往山峰的前进约四十度倾斜的小路上很慢的艰难走着。
就在雨势开始转大的时候,婉倩发觉堔并没有在她的后面。队伍停了下来,我们都僵硬了,堔不见了,手提电话也接不通。
向导在一棵大树上绑了一条绳子,小琳和婉倩留在原地,我和他分头去寻找失踪了的堔。
疯狂似的在密密绵绵的雨水里在一群一群的大树中转转觅觅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在一株不知名的乔木下找到蹲在那里避雨淋得全身已经湿透的堔。
晚间时分他睡醒后在营火旁在一跃一息的火光下告诉我们,他当时在小便,突然雨就这样的下了起来。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伸出本来抵着裤子的左手感觉点点滴滴掉下的雨,就像入迷了一样,静静的看着下着的雨。回过神来,拉上拉链时,已经失去了队伍的踪影。
在找不到我们的队伍后,他就一直呆在那颗我找到他的树下,等待救援。
我想我不会忘记他那被可怕的苍白的绝望的恐惧笼罩着的扭曲的脸。
绝望的恐惧。

18.

小琳和婉倩是同系的同学,我和她是经由婉倩而相识的。
相识的过程就这样的和其他许许多多普普通通来来去去不遗留下一点点回忆的同学一样的相似相同相仿。
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就是不经意的不小心的把这很重要也不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没有原因的遗忘了。
她也和我一样搜索了整个脑袋里可以翻掀的角落就没能找到这像尘埃般的小小记忆到底被压在哪一堆 重重的杂物下还是被轻轻的隐藏被没被整理的回忆之书某一页中。
我们都常常对彼此说:“不记得,没关系啦。”
相比起其他更重要的片段,这真的就像被导演不小心剪掉的一格菲林那么的渺小及轻微的事,只是如电影的开头少了的一句对白或是一段短短的音乐过门而已。。
所以在我们庆祝的日历上,会比别人少了一个‘相识纪念日’。
一个空格。一个有遗憾的空格。一个等待填补的遗憾的空格。

19.

婉倩比我们三人的年龄小一岁,但是和我们是同一年的大学新生,是特优跳级生。
她是地地道道的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本地人,只在宿舍里过了迎新周就搬回家里住。
堔和婉倩的相遇实在是很偶然的,他们都不太喜欢喝酒,却相识在一家酒吧,那种很多很多人去的非常非常吵闹的那种酒吧。
那天堔是被安拉着去的,婉倩是去同一系里的同学们为小琳生日办的庆祝会,就很巧的在同一年同一月同一天的同一段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就是这样将两个来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以后的一段路不小心的接驳上。
如果他们是前后来到,还是前后离开,而避开了这场确定要发生的相遇,那么后来许许多多的变幻是不是还要确定的发生呢?
我不能说这是对堔是好还是坏的相遇。
这瞬间爆发的热情,如黑夜里炫目的柴火的燃烧起来,烧得狂飙起来的熊熊烈焰,闪耀般美丽的一发不可的狂烧下去,烧得遍体鳞伤,烧得焦头烂额,烧得几乎看不到后退和前进的路。
他们曾经是这么的确定彼此是注定要相遇的。

20.

医生把那硬邦邦如冰冷的石头般的石膏从我那可怜的被监禁了两个星期的脚移除的哪一刻,我终于开心的咧开嘴开怀的笑了起来。
是很畅快的像草原上奔驰的马的一样的笑了起来。

~待续~



Sunday, October 9, 2011

《迷宫与墙》(2)

(二) 墙:起点

还记得柏林围墙倒下来的时候,看着电视上那些狂欢呼叫的人们和他们眼中孱孱流下的泪水以及颤抖的双唇,我很疑惑着那是一种怎样的喜悦和悲伤和迷惘。
现在的柏林围墙剩下只是历史的回忆的凭吊和讽刺的伤痕。
我坐在白色的沙发上,透过玻璃望向窗外,青青的草地与那高高的洁白的墙壁形成一种不对调的和谐,衬托着静止的时间反映出的平和。
空气中飘散着薄薄的薰衣草香味,淡淡的融入在这四面白色的墙架构起来的小小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平均的分布着。
桌面上整齐的排列着几本书,书的旁边放着一杯利宾纳黑加仑子果汁,还有一小碟的丹麦牛油酥饼。
墙上没有日历,也没有时钟。
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翻几页,又轻轻地放下。
今天是不是好天呢?
在我刚刚喝完果汁时,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红黑色苏格兰格子衬衫及深蓝色牛仔裤,戴着小黑框眼镜和留着不长不短有些紊乱的染褐黄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手上拿着一张白纸。
他看上去应该是二十多岁左右。
在我的身边沙发坐下来后,他咧开嘴笑了笑。那有些天真的笑容挂在还带着稚气的脸上,以及有些黝黑的皮肤和四周的惨淡白色有些不很协调。
“早安。”他用一种很柔和的语调问好。
“你好。”
他的到来像是一阵夏季的微风,在恬静的树林里吹起片片的枯叶。
我没见过他。
在他再开口说话以前,我只有紧紧地闭上嘴,因为我不能确定他的目的。
他把纸张放在桌上,随手拿了一块饼干吃了起来。
“你吃过了吗?味道如何?”他抹抹嘴角上的饼干碎片,问了起来。
“还好啦。”
我并不善于沟通,所以很多的时候,我会选择沉默。
言语往往是一切误解和问题的源头。
在我们在话语里要表达的意思不能被确定肯定的会在没有扭曲的传达到接收者的时候,不说话是最安全的。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是关于世界文化遗产的图片集。
翻到中国的万里长城那一页,他停了下来。
“你到过长城吗?我去过一次,很雄伟呢。”他还是带着那孩子般的笑容说。
“那只是一堆烂石头罢了。没有意义,没有作用。”
是的,长城和柏林围墙都是野蛮的遗迹,是历史留下来给我们凭吊逝去的愚昧的图腾。
这两道墙的使命在某个角度来看都是一样的伟大的。沉重地伟大着,伟大的沉重着。
这年轻人只是静静地听我说话,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想法,这是我不会知道,也不想去了解。要了解另一个人是残酷的奢求,过程更是一种苛刻的酷刑。
墙的作用在于围堵,围堵一些什么,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变幻的对立点是墙的有效期限和成功的几率。柏林围墙失败了,长城也失败了。所以,可以确定的是失败的命运,不确定的是有效期的长短。
“你的见解蛮有趣的。”他平淡的说。
“但是建筑者并没有考虑这些幻变的因素,只是根据当下的考量而已。你赞同吗?”他继续说。我只是微微点一点头,表示同意。
柏林围墙是东德国共产党建筑起来的一座阻止她的人民逃亡到西柏林的墙,也是要囚困西柏林居民的一道高墙。对立的目的,分裂的目的,矛盾的目的,同一时间灌注在一幅伟大的围墙上。德国民族可能会以这座墙为耻辱,倒在墙下的亡魂已矣,只有收藏家们以怀古的情怀,在把玩这些一块块的水泥沙石混合体,品赏东德国伟大的作品。
“文轩。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他轻声的说。
“当然。”我没有不允许的理由。
“当然,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每一个存在的理由,也必须建立在更多的理据和因素上,而继以支撑着这一个存在的理由。就如你的专业,化学的理论的建立方式是一样的。”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当这个存在的理由的背后的支撑点消失以后,那么这一个存在的理由就跟着破灭。那么,这一件物或事就成了一种不需要存在的东西了。”我回了这一段。
长城就是一个例子。
它没有像柏林围墙一样的被愤怒的群众推倒。
它在原本的存在的理由消失了以后,又以另一个存在的理由存在着。以一个更卑微的理由而继续伟大的存在着。以象征式的伟大图腾来遮盖背后建构在金钱上的坚固理由的支撑点。这是最伟大的存在的理由。
我们不能确定这个理由会有效多久。
我们能确定的是这座墙会继续的存在着,因为它会不断地转变存在的理由。
“和你谈话是一件有趣的经验。”他摸摸下巴。
我想问问他的名字,但觉得这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似的,就放弃了。
“是的,当所有存在的理由崩溃以后,这某一种的物或事就会接着崩塌,成为过去式的。”我重复着这一点。
“哦。”他扬一扬眉,没流露出任何的特别表情。
我没有再说什么,就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起来。“还蛮美味的。”接着我就自顾的吃起饼干来,一面吃饼干,一面喝果汁,也翻阅桌上的书本。
他悠悠然地站起来,在房间的四周踱步,伸手摸摸墙上的白色油漆。
“这片薰衣草田很美丽,是在法国的普罗斯旺。”他停下脚步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仿油画,转过头对我说。
“是啊。”我回答了一声,继续享用我的早餐。
他继续欣赏那幅画,我吃完碟子上的饼干和喝完果汁后,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四周又恢复了没有声息的宁静,只有时而因呼吸干扰引发空气粒子振动而发出细细的小声。
这是要命的默剧场面。
他到窗口前,扬起手扶着窗框,“今天的天气不错嘛,出去散散步?”。
“也好。”说着,我就站了起来,往门的方向行去。
年轻人很有礼貌地打开门,让我先出去,然后随手的把门关上。我在他的身边站着,才发觉原来我们的高度差不多,我只是略略比他高一两公分左右。我们都是不高大的群体里的成员。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尤其是参渗着薄薄的早晨的雾水和丝丝的青草香气,让人精神有些清爽的感觉。我们并肩慢步行走着,不说话。
我低下身体,伸手抚摸草坪上剪得很平实的小草。感觉,很舒服的。他只是停下来站在旁边,双手交叉在身背后。
我们继续的在偌大的草场上散步式的走着,走着。
来到高墙边的一座木椅子前,他拍拍我的肩膀。“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从这一个角度望向清早的天空,原来是这么美丽的。
“在这样的阳光下阅读是多么快乐的事啊。”我开心的说。
“呵呵,好恣意哦。”他天真的笑了起来。
“不是吗?”
“哈哈。”
天上的鸟儿飞得很高,像要触摸天的尽头的高,远远的粘挂在一片蓝色的淡油画上。
那么今天看来是不会下雨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多么的喜欢雨天,尤其是下着绵绵细雨的雨天,那些雨丝就像织棉一片一片下着沾湿白色的墙的雨天,叫人有些昏昏欲睡的阴暗的雨天。
还有那像阿保美代漫画里那美丽的雨天。
我们肩并肩坐了一会儿,阳光渐渐的强烈了起来,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点点很小颗的汗珠。阳光反射在眼镜片上,闪耀得让我看不见他现在的眼神。
“先生,有些热了。我们回去吧。”我先开口了。
“好吧。”他先站了起来。
在长长的走廊的屋檐间,站立着一些懒惰飞行的小鸟,在愉悦的歌唱着。我们在走廊下漫步着,缓慢的,行走着。走廊很长,很长。花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我们才从草场的另一端回到我的房前。
“你好好休息些吧,我明天再来探望你。”他打开房门,给了我一个蛮热情的拥抱,送我进去,再把房门关好。
我只有静静的在纯白的软床上躺好,就这么静静的。
门内门外,就只隔着一面墙,门外与门外的世界,也隔着墙,很多的墙。


~待续~

Monday, September 5, 2011

《迷宫与墙》 (1)


(一)迷宫:左和右

1.

我相信每个人都玩过迷宫游戏,不论是纸上的,或是由树木砌成的公园。
小时候,我很沉迷报章上的副刊里儿童版的那些动物或是交通工具或是植物形状的迷宫游戏。 通常是由左边最下角开始,出口在右边的最上角。
现在回想起来,就很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反方向的由右到左的迷宫图呢?
我相信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吧。因为很多的事情本来由开始就依据一种方式进行而接下来就会被依循下去而变成我们所称谓的惯例。
是的,惯例和迷宫本来就是处于相对的形态。

2.

从有记忆的那一天起,我就是用右手写字的人。
有研究显示用左手写字的人会比较聪明。可惜当我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时,年纪上已经来不及训练我那除了在电脑键盘上打字以外没有用处的左手了。
当然,左右右左右左右左右左都是每一天生活里都要抉择上好几回,就如不要要不要要要要不要一样那么的一种永远不会完结的烦人琐事。
如果当初我出生下来时就被教导用左手,那么现在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结果还是一样的,就像轮回一样。

故事开始和结局都是在过程发生以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不会因为上演时的小小意外而改变。

3.

要怎么开始呢?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在漆黑的夜空里闪烁的星星,远处的烟花,还有依偎在我脚边的小黑狗——佩德罗。
已经是午夜十二时三十分了,这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一月一日的零时十二时三十分。
我点起打火机,抽起新年的第一根烟,喝下第一口烈酒,轻轻地抚摸佩德罗的头,它抬起头,只是申申舌头,又再俯下。
拿起灌满红色墨水的钢笔,在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嘿!你今年二十六岁了。哈哈!~
把烟蒂弄熄,再把剩余的酒喝完,我想是时候睡觉了。
我像每一晚自动的在双人床的右边躺下,闭上眼睛。她今晚没过来,也没来电话,有些不习惯。

4.

在建构复杂的人格自我认同的曲折过程里,我会尝试选择捷径以避免在颠簸的道路上失足掉下黑暗的深渊里。
每一次遇上可能会往几个不同方向的分岔路,都必须小心翼翼的停下来,左看右望,一再一再一再的顾盼再计算后,慢慢的踏出另一个蹑足的步伐。
所以我走得很慢,离开终点好像还很远很远。

5.

这晚的睡眠是漫长的。
我好像在这段时间里发了一段的梦,虽然醒过来后不是很能清晰地勾勒出全貌,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梦境蛮奇怪的。
在一个纯白色的建筑里,那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包括天花板,椅子,桌子,还有我身上的衣服,鞋子也是白色的。
在梦里我照了一次镜子,发现我的头发也是白色的,还是很自然的那一种白色,绝对不是那些可怕的化学染发剂漂白过的苍白。
我还记得也上了一次的厕所,连内裤也是白色的。
在还没有来得及更深入的进一步发生其他的事情,梦就醒了。

看一看床右边小几的闹钟,是早上十一是二十五分,我睡了十个小时三十分钟。

6.

梳洗后,换上粗线条黑白衬衫,穿上纯黑色棉质西裤,再结上一条丝质白色领带。
我相信今天是一个美好的一天。
从冰箱里拿出现成的意大利面,放进微波炉里弄热当早餐。
在呷第一口刚刚冲泡好的浓厚黑咖啡时,电话响起来了。
“等会儿下午二时半在酒吧见吧。”
是堔。
“可以啊。”
关上电话,我继续喝我的咖啡,随手把桌上昨晚剩下的炸甜甜圈扔在地上,给在我脚下椅子旁摇尾巴的佩德罗当早餐。
佩德罗一把叼着甜甜圈,围着椅子转了几个圆圈,就静静的到厨房的一个角落享受它那有些过了期的早点。
吃完面条后,抽起今天早晨的第一根香烟,还蛮满足的。
我把被子和碟子放在一旁,现在懒惰洗碗,可能今晚有心情。
在镜子前梳理好短短的头发后,我套上全黑色但十只脚趾却是白色的熊猫袜子,再穿上昨晚拭擦得油亮的黑皮鞋准备出门。
在出门前,电话又在响了。
“喂,文轩,今晚我去你家吃饭,我煮。”是她。
“好啊。”

7.

有时我会苛刻于不可预知的结果而忽略了可以掌握的过程而将简单的进行式设计得迂回曲折变得像一种苦行式朝圣般的折磨。

8.

我在这间大学里一边进修化学硕士课程一边当助教已经两年了。
现行的工作生活里,每一样事情都是预先排好的,包括每一天的教授课程表和研究实验课,都是一样。
变化的只剩下只有那变幻的过程。
一切一切就像我那些化学程式一样。

所谓的化学,全都是先建立在一项假定及预测的结果,再从中建构间中的程序,而每一个化学作用又建立在特定的状况下发生,一环接一环的接下去,来往最终的结论前进。
可能间中会有些意外而达不到想要的结果,这样的情形下,化学师就要更改程序了,但,记得,不是改写假说和结论。

化学就是那么一门这样建立起来的学问,写出一条又一条又一条由左到右的化学程式。
为什么化学程式不是有右写向左的呢?
可能现代化学是西方人开始的玩意儿,他们的文字都是由左往右写。
如果现代化学由阿拉伯人发明的话,可能就要倒转来写了。
再如果是由中国人发明的话呢,左右都能写的,那又怎样?
我又在胡思乱想了。


9.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说:在微观物质如粒子,特定配对的物理量(如位置和动量),是不可被同时精准地确定的。当其中一个量越确定,另一个量的不确定性就会越大。


∆x∆p≥ћ/2

10.

我驾着我的那已经有四年车龄的本地浅蔚蓝色小车子到达刚刚开门营业的酒吧时,手表正显示着是下午二时十八分,比约定的早了十二分钟。
酒吧前面有一片不很大的湖,湖上面漂浮着几片五颜六色的塑胶袋。
这个城市里几乎全是人工制造的,湖和它的塑胶袋都是。
今天的天空里布满薄薄的乌云,还不怎么热和不怎么嗮,还吹着凉凉的微风,我脱下墨镜,先在湖边行人道旁的木椅子坐下,抽上一根烟。
五分钟后,堔到了。
我们在一张小圆枱旁的红色沙发坐下,我要了一杯血腥玛丽,他要了一瓶爱尔兰啤酒。
“今天穿得蛮整齐的嘛。” 堔说。
“难得不用穿白袍,怎样也应该整理一下外表才出门吧。”我答。
“近期还有去采集树木吗?”
“没有。库存里还没被用的还有一大堆。”我喝一小口酒,轻声答道。
“哦。”
“你又要换工吗?这份好像做得比较久,有一年了吧。”
“你知道啦。电脑系毕业的这么多,如果在现代秦始皇要坑电脑程序员的话,十个默迪卡体育馆坑满都不够吧。所以呢,有人给高一点薪水就换啦。”
堔是我大学时期同一个宿舍的朋友,同一年入学,一起恋爱,一起宿醉,同一年毕业。

11.

几米有一本很著名的绘本:《向左走•向右走》。
书的第一页开始摘译了辛丝波卡的“Love at First Sight”第一段: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我喜欢这绘本的故事,图画,色彩。
更喜欢的是这一段诗。

12.

毕业后我和堔甚少联系,一年也只约上五六次,都是在夜深了的酒吧喝酒闲聊。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工作上,或者在不同的女人的床上。
“你的房子还是一个人住吗?” 堔问。
“是啊。屋主的工作合约还长呢,还要在国外呆上好几年。就让我住着帮他看管着家,反正每个月有屋租交便是。而且我也把屋子照顾得蛮好嘛,他很放心。”
“要点小食吗?”
“也好。”
“就烧鸡翼。”
“还是不变的习惯。”
我们一起拿起酒杯,笑笑,轻轻地碰一碰,各自喝了一口。
“好像很久没有去热水湖浸泡了,不知现在还是一样吗。”我自顾的说。
“没去很多年了吧。三年?四年?”
“那天听到系里的学弟学妹们说起要去野餐。”
“嗯。”
“呵呵。别说了。谈谈别的吧。”我笑了笑,拍了拍堔的肩。
“哈哈。”

13.

堔的故事如果要细细的述说起来,会是很长很长很长的篇幅。
他从那海的另一岸的家乡来到这个城市,和我入住宿舍的同一间房里。
那是一间三人房,另一位马来族室友在一个星期的迎新周结束后迁了出去,就再也没有别的人搬进来了。
其实这也不坏,至少我们忍受了一个星期后,又恢复了不需要迁就文化差异的生活。
我还记得刚开始的第一个学期里,我们都没有什么交流,可能都是还在适应大学的环境。而我就把大部分的时间留给了课堂,化验室和到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回家。
堔几乎每一天都很夜才回来,每每洗澡后,在各自的床上闲聊两三句,就倒头大睡了。
直到这个学期后期的一天下午,很巧合的,那一天我们都逃课。
“嘿,你今天这么早回来。”
“你也一样啊。”我回答。
“你没课吗。”
“逃了。”
“我也是。去看电影吗?”
“也好。”
他翻翻手上报章里的娱乐版广告。
“一小时后有<格斗士>。可以吗?”
“好的,我也还没看。我载你去,但我要先冲个凉,天气太热了。”
我们从那时候开始了彼此有交集的生活。
这已经是五年前的旧事了。

14.

鸡翼端上来时,还热腾腾地冒着一缕缕差不多接近透明的蒸汽。
“好像蛮美味的。”我用手在鸡翼上搧了搧,蒸汽在我的手掌边结成一层薄薄的水珠子。
“香港人吃烧鹅腿都选左腿,认为比较好吃。其实鹅跑路不都是用两条腿吗?怎么会有分别呢?” 堔对着鸡翼笑着说。
“谁知道,我都没吃过。说不定就有分别呢。”
“那要不要试下,左鸡翼和右鸡翼有没有分别?嘿嘿。科学家,来做个试验吧。哈哈。”
“那要先设下试验的条件哦。在怎样的温度下烤,烧烤几久,放怎样的酱料…… ”
“好了啦,职业病又发作了。”
“那赶快吃吧,开始凉了。”
“味道还蛮不错。” 堔吃得津津有味。
“没沾辣椒酱?”
“先吃原味嘛。你还不吃?快,先吃没沾酱的,才知道烤的功夫好不好。”
“也好。”
当然,无论鸡翼是怎样烤出来,对我们来说是不重要的。都是要被吃下肚子后经过长长的消化系统化为一堆不可分辨的粪便再经窄窄的肛门排出身体。
这是鸡和鸡翼的宿命,不可逆转的命运,不同的只是过程,分别只在于被什么动物吃掉和经过怎样的消化系统肠子而,及化为怎么样的粪便而已。
结果还是会化为一堆粪便。

15.

酒吧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感觉有一点点冷。
酒保刚刚开始放音乐,音量刚刚好,不很高分贝,是卜•狄伦的Like A Rolling Stone。
我们不说话的把还热的食物慢慢的在嘴里咀嚼着,享受着难得宁静的下午。
“还好吧。这里的鸡翼。” 堔用纸巾抹一抹嘴,脸上带着一副很满足的表情说。
“很不错。”我又喝了一口酒。
“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去国家公园爬山的旅行吗?”
“当然。印象还深刻呢。”
不知道为什么堔突然提起那一次那不愉快的记忆。
“你知道吗,同事们建议四月雨季过后一起去玩,他们还没到过那里。”
“怎么,你还要去?”
“不了,经过那次后,怕了。”
他点起一根烟,轻轻地抽了起来,眼睛眯了起来,把薄薄的眼镜片后那深邃的眼神隐藏起来,好像在思考的学者。
那一次的旅行,他在山里迷了路。幸运的是向导很快的在两个小时后找到了他,不至于让他消失在丛林的迷宫里。
从那时候开始,我们都不再去爬山了。

16.

从落地玻璃墙壁往外看,经过的车俩稀稀落落的,比较起平日熙熙攘攘流动不息的情景,舒服及平和许多。也许昨晚狂欢一夜后的人都还未醒过来,让忙碌的街有一些喘息的空间。
“昨晚去哪里玩?”我问堔。
“没有。就在女朋友家里过。”
“呵呵。比我好一些。我在家里一个人喝酒。”
“还蛮寂寞的啊。”
“没办法。就是不想出门。”
我们都没再说什么。
在喝完最后一口酒及抽完最后一口烟后,我们就结账准备离去。
出了门口,堔习惯性的和我来个拥抱,就挥挥手,往停放车子的出行去。我们的车子停放在马路的相反 方向,在店子的左边和右边。
我看看手表,是下午五点了,我们在这里足足呆了两个小时三十分钟。
发动车子后,我先给她一个电话确认她过来的时间。
我说:“小琳,几点到?”
“刚刚到了。你几点回来?”
“大约四十五分钟。妳先进去吧。”
“可以。”
我给她配了一副家里的钥匙,但是没有卧室房间的。
在驾驶的途中,想起冰箱里的啤酒应该喝光了,就临时改变方向到超级市场买一打回家。
半夜醒来口渴打开冰箱却发现没有冰冻啤酒是一件很可怜的事。

17.

我回到家里时,她已经煮好了一小锅的香菇肉粥,正忙着切姜丝和皮蛋。
像往常一样的,我在她的脸上轻吻了一下,就把啤酒放入冰箱里,在将温度调到最冷。
她把切好的姜丝和皮蛋整齐的摆在碟子,盛上两碗粥,在粥上撒一点点的胡椒粉、酱油、芝麻油和葱花。
“文轩,好了。快来吃吧。”
“好香啊。”我由衷的称赞。
“那么就吃多点吧。”
我又忘了告诉她我不喜欢吃葱花。
她是会计系的毕业生,现在在一间跨国公司上班,任职会计部初级经理。她其实像一名厨师多于一名会计师。
她常常忘我式地沉醉于研究和烹饪各式各样的美食,时常在回家时就会有一桌的惊喜来迎接我。
我有时候会很不舍得的把她弄得像美丽的艺术品一样的食物吃下肚子。
虽然,就像我前面说的:能确定的是多么美好的食物会被吃掉最终还是会化为一堆粪便,不能确定的是经过怎样的过程而已。
如果能确定的是我不舍得吃掉这像艺术品的食物,那么不确定的就会是它们的结果。在坏掉后变成垃圾被焚化掉?还是被埋掉?还是被冲下地下水道?
她不断地通过烹饪来探索和寻找了解自己,也不断地以这种方式来驱逐不安及焦虑。
我一直相信她最终会成为出色的厨师。

18.

雨下的时候,她到阳台前,摆上一张椅子,把刚刚泡好的加糖黑咖啡,放在在小小的茶几上,静静的赏听雨的声音。
我不去打扰她,就在流理台洗涤碗碟。
在我开始擦碗碟的时候,客厅的收音机播出一首我好多好多年没有听过的歌,是方文琳、伊能静、裘海正的《有我有你》。
副歌一直唱:
~ 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忘掉那忧虑,漫漫岁月,只有珍惜我和妳,让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再有孤寂,这里有我也有你。~
有谁能够承诺保证谁能够和谁永远在一起?

或许:
承诺可以解释为:承受不了的诺言;也可以解作:承认说谎的诺言。

当然,听到这首歌,是会勾起很多回忆的。
回忆也是一样很可恶或可恨或可怕的东西,因为它是不能被分割的菲林,不能让我们随意剪辑。当它来的时候,就会好和不好的,喜欢和讨厌的,甜蜜和苦涩的,拥抱和回避的,通通一涌而上。
没有选择的机会,没有选择的自由,没有选择的方法。

19.

我在洗完一堆碗蝶的工作后,开门到屋子外的小草坪上抽烟。
小黑狗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申出舌头在我脚边舔了舔,它是时候吃晚餐了。
我放下还在燃烧着的香烟,到储物室把狗粮倒在它的食物盆子里,放在草坪的一角。
佩德罗很开心的跑了过去,快乐地咀嚼和享受它的晚餐。
狗比起人,容易满足的多了。它们的寿命也比人短得多,要承受的痛苦也相对的少,当然有快乐起来的理由了。
在狗短短的生命里,它只需要为食物而烦恼,如果被人类收养的话,就剩下遇上好或糟糕的主人的问题了。
佩德罗现在大约有一岁半了,我从它两个月左右时就从一件宠物店里买下来。店主告诉我这是一种中小型犬,体形不会太大,平均寿命大约是十年。
就是说,它最多应该还能陪我八年左右吧。
在她没来的时间,小黑狗是我的好伙伴。
“佩德罗,佩德罗”我唤了它两声。
它抬头望一望,飞快的跑了过来,在我的脚边停下,申申舌头,等待主人慈悲的怜悯。

20.

雨渐渐的稀疏了起来,我伸出手抚摸雨的温柔。
望望露台,她好像还很陶醉在慢慢褪音的雨声中。
她不喜欢喧哗的场合,不喜欢聒矂的聚会,不喜欢狭小的空间,不喜欢歇斯底里的摇滚乐,不 喜欢加奶精的咖啡。
我把佩德罗放进狗屋里关好,收拾客厅里的过期报纸,通通拿到外面的垃圾槽旁边放好,回到屋里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回到房里,她已经把椅子放好,把阳台的玻璃门关上。
我转到她身后,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
一面把唇印在她的脸颊,我一面慢慢的把她胸前的纽扣松开。
“文轩,今天很累了。改天吧。”
她轻轻地推开我的手。
在她开车离开后,我把铁门和大厅的木门关上,回到卧房里,把身上的背心抛在木椅子上,然后在床上躺下。
望着窗外昏暗的街灯,我闭上眼睛,懒散的在床上把洗澡后仅穿着的短运动裤脱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把用我那皮肤有些粗糙的右手掌,握着勃起后微微向左倾的阴茎,上下抽动起来。
夜已深,我抱着心爱的枕头,带着激烈射精后的疲累,沉沉的睡去。
~待续~